人民日报记者 申少铁 龚相娟 谷业凯
装上智能仿生手，截肢患者可以轻松拿起水杯喝水；高位截瘫患者用意念移动电脑光标，操控轮椅，指挥机器狗取外卖……
近年来，随着神经信号处理、生物兼容材料、人工智能等技术接连取得突破，脑机接口开始从科幻场景走向临床应用，给许多患者的治疗与康复带来新希望。
今年1月1日，随着我国首个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标准正式实施，脑机接口再次成为市场关注热点。脑机接口前景如何，能为健康带来什么？如何突破瓶颈，加速临床应用？记者对此进行了采访。
非侵入式：恢复部分人体功能
“仿佛自己变成了机器人，脑子一想，脚真就迈出去了。”这是天津的裴先生第一次穿戴上“神工—神行”外骨骼装置时的感受。
裴先生突发脑出血，导致右侧肢体偏瘫。由于右腿无法站立和行走，他的日常活动只能依赖轮椅。
天津大学脑机交互与人机共融海河实验室（以下简称“海河实验室”）团队对裴先生进行了为期两个多星期的脑控外骨骼步行康复训练。此后，他的步态明显改善，步行稳定性和耐力显著提升。现在他已经能短距离独立行走。
“神工—神行”外骨骼装置是海河实验室团队自主研发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该团队还研发出“神工—神机”“神工—神甲”等设备，可以有效帮助脑卒中患者的手部、手臂等实现运动功能康复，已经累计服务3000多名患者；面向消费端的产品中电云脑国芯脑机智能头环也进入量产阶段，凭借“云—边—端”智能架构及精准的多维状态识别能力，产品已成功应用于疲劳驾驶预警、专注力训练等场景。
脑机接口技术也在让残障人士受益。
在一架钢琴前，古先生熟练地弹了一段悠扬的钢琴曲。在“咔咔”的机械声中，他用意念控制智能仿生手的5个手指独立活动，与健康右手共同演奏了这段每秒两个节拍的曲子。随后，他用仿生手轻轻拿起了橘子，还抓举起了10公斤哑铃。
“这只手无需手术植入，可通过直观的意念进行操控，仿佛我的左手重新回来了。”古先生说。8年前，他因意外失去了左手，生活非常不便。佩戴智能仿生手后，他可以轻松完成打字、做饭、喝水等活动。
这款智能仿生手是由浙江强脑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生产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佩戴者用大脑控制假肢完成日常动作。强脑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韩璧丞介绍，公司的技术已帮助国内外数以万计的肢体残障人士如常生活和工作。
“脑机接口按照植入方式可以分为非侵入式和侵入式（包括半侵入式），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的优点是无创、安全和更高的相容性。”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主任、神经外科学中心常务副主任曹勇分析，这个技术相对来说更容易实现，已经有不少患者在使用，比如脑卒中、脊髓损伤等患者的康复训练，截肢患者通过佩戴智能义肢恢复肢体功能等。目前，我国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处于国际先进水平。
侵入式：帮助瘫痪患者康复
四肢瘫痪的小锐“动动脑筋”，固定在桌上的机械臂将一杯水缓缓送到他嘴边。当小锐喝到水时，他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喜悦。
2025年2月，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团队成功为30岁的小锐完成“北脑一号”脑机接口植入。术后第五天，小锐恢复良好。研究团队测试“北脑一号”，并指导小锐进行训练。很快，小锐就可以用意念操控机械臂喝水。
“‘北脑一号’智能脑机系统拥有128通道，信号采集精度、信号传输和处理性能均处在世界先进水平。”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罗敏敏介绍，这套系统通过微型体内机、便携式体外机和软件算法，可以为脊髓损伤、脑卒中、渐冻症等运动或言语功能障碍患者带来康复的希望。目前，“北脑一号”智能脑机系统已完成6例人体植入，帮助患者实现肢体运动、言语功能的替代和康复。
此外，“北脑一号”智能脑机系统通过释放电信号，刺激患者手部肌肉来完成攥拳、屈腕、伸腕等动作，通过长期的训练、强化，可避免肌肉萎缩，大幅提升患者康复可能性。经过6个月的训练，小锐原本失去活动能力的手可以完成抓握木块、对指捏取玻璃球等。术后11个月，小锐总体康复情况良好，上肢的运动功能持续进步。
曹勇说，侵入式脑机接口是将功能器件放在人体内，无论是头皮下，还是颅骨下，都需要产生创口来监测人脑信号。相比非侵入式，其优势在于得到的信号质量更好，但对技术的要求更高，手术难度更大。
临床应用：协同创新突破瓶颈
从牵头开展国内首个脑机接口治疗药物难治性癫痫的Ⅲ期多中心临床试验，到完成硬膜外脑机接口手术，再到无线植入式言语解码脑机接口手术……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正积极探索癫痫、帕金森病、脊髓损伤、渐冻症等多个重大疾病领域的脑机接口创新疗法。
2025年以来，脑机接口热度持续攀升。有观点认为，有了脑机接口，瘫痪的人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主任、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院长赵国光却很谨慎。他认为，脑机接口技术主要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不能解决患者所有问题。以渐冻症为例，现有脑机接口技术无法阻止退行性病变进程，仅能帮助患者恢复部分言语功能，而非治愈。
“无论是侵入式还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都已在运动功能障碍康复、神经与精神疾病诊疗、听力康复等健康领域展现出明确的应用价值，前景广阔。”天津大学副校长、海河实验室主任明东认为，大脑有800亿到100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与上万个其他神经元连接。人类对大脑的认知还远远不够，大规模记录和准确解码编码任重道远。近年来，脑机接口技术发展势头迅猛，但技术落地应用仍有瓶颈。
其实，脑机接口技术尤其是侵入式，从临床试验走向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比如，如何可靠、稳定、持久获得植入后的脑电信号；植入的靶点应该如何选择；如何实现植入体与大脑组织的长期兼容，让患者更加安全……这些问题依然困扰着专家。
赵国光认为，推动脑机接口技术“从0到1”的突破以及“从1到N”的广泛应用，关键要搭建起医、产、学、研、用协同创新的生态。医疗机构应积极提出临床需求，并开放临床资源供科研单位和企业验证新技术；科研院所和高校要主动与临床对接，把最新成果快速导入应用；企业则需要从研发早期就与医学团队紧密合作，按照临床需求定向开发产品，并提供工程化和产业化支持。
2025年5月，北京天坛医院联合国内多家科研单位共建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围绕脑机接口开展科研攻关、临床试验，并推动相关科技成果转化；2025年4月，由天津大学海河实验室与天津市环湖医院合作的脑机接口综合临床实验病区启动建设，已体系化布局各类神经重症的脑机接口临床综合解决方案……脑机接口协同创新的生态在加速形成。
政策护航：更好服务人民健康
受访专家认为，脑机接口在健康领域的应用还处在起步阶段，面临医疗器械审评审批、服务收费标准缺乏、医保准入等问题，急需出台和落实好相关政策，有针对性地解决。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2025年以来，我国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推动脑机接口走向临床应用。
2025年3月，在国家医保局指导下，湖北省医保局出台全国首个脑机接口医疗服务价格项目。此后，国家医保局在神经系统立项指南中，把脑机接口单独立项，解决产品如何收费的问题。目前，湖北、浙江、四川等省份已落地实施。
2025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加强基础软硬件攻关、打造高性能产品、壮大创新主体等多项举措。这一政策首次实现跨部门协同，覆盖脑机接口技术研发、标准制定、临床应用全链条。
2025年9月，国家药监局发布《采用脑机接口技术的医疗器械 术语》。国家药监局器械注册司副司长袁鹏介绍，脑机接口医疗器械融合神经科学、临床医学、计算机科学等多个学科，同一概念在不同领域可能有不同表述，术语不统一、概念不规范成为困扰产业发展的基础性难题。发布该标准为这一新兴领域建立统一的“语言”体系，支撑其规范有序发展。
为加速脑机接口医疗器械研发上市，2025年12月，国家药监局将植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列入优先审批高端医疗器械目录。袁鹏说，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是高端医疗器械和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未来将为人类健康事业带来重大变化。国家药监局将在优先审评审批、科学监管等方面强化对脑机接口技术支撑，让其更好服务于人民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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